书.人生.刘梓洁》不是为了放闪 !

书.人生.刘梓洁》不是为了放闪

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,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,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,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。「书.人生」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,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。期以阅读的飨宴,勾动读者的共鸣。

两个人到底为了什幺在一起?我们是灵魂伴侣吗?

从脸书情感状态改成稳定交往,大方放闪晒恩爱,到与双方家人和乐相处,两人偶有一日两日小旅游,能分享日常以至思想。我一开始胸有成竹,确信万分,但渐渐,又变得没那幺有自信,越来越觉得「在关係中彼此变成更好的人」这句话像廉价的鸡汤口号。

有天,瑜伽老师在课堂上说了这个佛经里的故事:

一位父亲从外面工作回来时,发现家中失火,原本就老朽的房子,现在更是面目全非,但几个孩子还在屋子里,忘情埋首于游戏玩具之中,无视火势猛烈,没想到要逃命,也听不见父亲叫喊。父亲急了,为了救出小孩,他在外面喊着:「孩子们!我带回来更好玩的玩具哦!」孩子们果然一闻欣喜,跑了出来,因此逃过火灾。

后人就诠释为:为了他人的好,可以施点小谎,称此为「方便」。但事实上,佛陀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,是拿来譬喻修行。燃烧的房子,正如我们活跃不灭止的慾望,身处火灾中的小孩,是我们的灵魂,而那位善巧诱导拯救小孩的父亲,正是佛陀。

下课后,如获至宝地与身边那人分享。

「哦,妙法莲华经,譬喻品火宅喻。」他淡淡地说。像人形Google,或什幺索引系统。

蛤!书呆子我来不及崇拜或讚美他,先是打开手机在搜寻页面键入那几字,找出原文,囫囵吞枣速速看过。

回到原典。虽从学术界叛逃,研究所教授四字教诲,受用至今。

「妳应该请一本来好好读。」他说。

在这之前,虽然任职琉璃艺品公司时,为写文案背过一些佛经中的「名言锦句」;从少女时期便十分喜爱赫曼.赫塞的《流浪者之歌》;曾带着蒋勋老师的《捨得,捨不得:带着金刚经旅行》参访清迈寺庙,嚮往那每日勤行精进的旅行方式——但佛经对我就像六法全书一样,「请」一本来读?!

我仍肤浅重外表,对书亦然。我开始在版本众多的佛经善书中,寻找字体大小行距适中(重要的是,得有注音,梵文大量音译造字连边都读不出来),开本装帧宜人雅緻的《妙法莲华经》。最后,在大陆淘宝网的经海中找到了,薰衣草紫烫金缎布精装,印行者竟是台北新店的某精舍。总之,经过跨海下单航空集运,我为自己买的第一本「佛经」到手了。

佛经得「读」,读出声音来那种,一字一字,求清晰正确,不求快。不是抱着小说一个週末废寝忘食默默孤僻读完那种读法。我与他约定,以一日一品的速度,先读三回。无论忙累疲病,不中断;无论该品长短(每品十多页到三四十页不等),不懈倦。

第三天,就来到了第三品〈譬喻品〉。

「贫穷困苦、爱别离苦、怨憎会苦、如是等种种诸苦。众生没在其中,欢喜游戏,不觉不知,不惊不怖,亦不生厌,不求解脱。于此三界火宅、东西驰走,虽遭大苦,不以为患。舍利弗,佛见此已,便作是念,我为众生之父,应拔其苦难,与无量无边佛智慧乐,令其游戏。」

读到此段时,泪水不停涌出。「拔」其苦难,多幺使劲啊。而这一轮轮看似欢喜的情感游戏,到头来可是苦难?到底什幺才是更好玩的「游戏」呢?

我开始有点来劲了。一品一品,跟随各方天子、天王、龙王、菩萨求索讚叹,当奇幻小说读,也如观看VR般进入各种瑰丽奇观。但是,读过一回,我发现有点不对劲了,心中的问号不停放大。那个疑问是:到底什幺是《妙法莲华经》?

也就是说,二十八品中,每一品都在说各方天子、天王、龙王、菩萨领受《妙法莲华经》的场景,包括天空降下各种曼陀奇花,降下甘露法雨等等光明瑞相;说这次听经闻法的二千人六千人如何尊重讚叹,欢喜踊跃,信受奉行;说《妙法莲华经》是何等何等经中之王,值得奉上一切珊瑚琥珀珍宝璎珞楼阁奴婢。

但是,《妙法莲华经》在哪里?

身为麻瓜的好处是可以直率不怕被笑。

我问他:这就好像有一本书叫做《挪威的森林》,但是我打开之后,看到了台大日文系在读《挪威的森林》,看到师大文学社在读《挪威的森林》,大家都读得很感动很开心;看到世界各大书评家在讚颂《挪威的森林》;看到村上春树本人现身说法分享创作始末,但是,我就是一直读不到《挪威的森林》啊。

「的确如此,但我也不知道,妳要自己参。」他笑着说。

几天之后,我试着想像,如果佛陀出现在面前,我也像一枚耍赖的麻瓜,问祂:到底哪些部分是《妙法莲华经》?或许祂会回答:「刚刚说的全部。」

「刚刚」,也包括我发问与听受的此刻。

《妙法莲华经》以善巧方便譬喻言辞,引导众生相信人人能成佛,佛陀因慈悲与智慧,巧妙引领众生走向证悟之路。众生的习性祂亦知晓,善辩、推托、好逸、懒惰,我全部都有。

第七品〈化城喻品〉说到,因为这条走向终极觉悟的路太劳累太漫长了,还会遭遇各种障碍挫败,队友们走到一半看不到尽头又历经险阻,意兴阑珊,疲惫害怕,不想前行。导师便变出一座幻化之城,告诉队友,你们可以在里面安歇休息,等到不感觉疲倦了,再往前行。

「原来你也是一座化城哦!」我沾沾自喜,自以为得到答案。

当然,这只是阶段性的答案。

为什幺要在一起?

我们一起去过的九州森林温泉小镇,一起看过的磅礡高美溼地夕阳、静美旗津沙滩落日、三芝海边粉橙云霞,都是化城。是造物者的慈悲,让我们在这条路上疲惫时,有美景佳人为伴。

两人上路了,路迢迢,深长久远。正如一次一次,从北部开车回中部,暗夜的中山高,我们只能倚靠车灯照亮前方一段路,再一段。

「汝等当前进,此是化城耳。」


刘梓洁
1980年生,彰化人。台湾师大社教系新闻组毕业,清华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肄业。曾任《诚品好读》编辑、琉璃工房文案、中国时报开卷週报记者。2003年,以〈失明〉获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;2006年以〈父后七日〉荣获林荣三文学奖散文首奖,并担任同名电影编导,于2010年赢得台北电影节最佳编剧与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。近年并跨足电视,担任《徵婚启事》、《滚石爱情故事》编剧统筹。着有散文集《爱写》、《父后七日》、《此时此地》,短篇小说集《亲爱的小孩》、《遇见》,长篇小说《外面的世界》、《真的》。现为专职作家、编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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